第十一章
梦境一致
王宇是第一个睁开眼的。
客厅的暖光灯亮着。海浪声从窗外温柔地传过来——是真正的海浪,一波、一波。没有呼吸,没有低语,没有钟。
茶几上摆着吃了一半的关东煮,已经凉了。面包还剩一半。
四个人都坐在沙发上。
四个人都睡着了。
——是什么时候睡着的?
王宇想不起来。
他记得他们从悬崖那边走回来,他记得开门、走进客厅、坐下来——
然后呢?
然后断片了。
像是中间被剪掉了一段。
王宇缓缓坐直。他低头看了一眼手表——
凌晨两点十七分。
他抬头。
客厅里的家具都在原位。书架是关着的。门口那个木盒是合着的。墙上的画里那艘船还在——他没有走神去看是不是和外面一致,他暂时不想知道。
他下意识看了一眼窗外。
外面的海,是黑的、安静的。
三艘渔船残骸——
不见了。
沙滩上,什么都没有。
“……”王宇的呼吸停了一下。
他低头去看身旁的人。
阿丹靠在他肩上。她脖子上的灯笼坠子——还在。
红光不亮了。
但是坠子里的那颗红色珠子——
还在轻轻地跳。
很稳。
王宇松了一口气。
他没有叫醒阿丹。
他先看了陈根那边。陈根抱着阿玲,头歪在沙发靠背上,呼吸很重,像是真的睡得很沉。
阿玲——
阿玲睁着眼。
她早就醒了。
她坐在那里,没动。
她在看茶几上那本红册子。
红册子封面上的灯笼,已经不亮了。
但是封面上的灯笼图案——
比他们出门前小了一圈。
像是有什么东西,从那盏画的灯笼里飞了出来,进到了别的地方。
“阿玲。”王宇压低声音。
阿玲转头看他。
她的眼睛是阿玲的眼睛。
王宇松了一口气。
“……你早就醒了?”
阿玲点点头。
“你醒了多久了?”
阿玲想了想。
“不知道。”她说,“我不记得我睡过。”
王宇沉默了。
“……刚才。”王宇低声说,“是梦吗?”
阿玲没回答。
她看着自己的右手。
她抬起右手。
她摊开掌心。
她的食指和拇指的指腹——
都沾着一小块墨。
那墨不是黑色的。
是暗红色的。

——和她在1935年用山田家那瓶墨写信时,指尖沾上的颜色,一模一样。
阿玲没有擦。
她说:“不是梦。”
王宇的脊背凉了一下。
阿丹被他们的小声说话吵醒了。她坐起来,揉了揉眼睛。
“……哥哥?”她嗓子有点哑,“我们……我们回来了?”
“嗯。”王宇说。
“我做了个梦。”阿丹小声说,她下意识抱住自己的双臂,“我梦到我们去了1935年。我抱了一个小女孩。我教她叫爸爸。”
她低头看自己脖子上的灯笼坠子。
“……我以为是梦。”她说。
她按了一下坠子。
坠子是温的。
坠子里那颗红珠子,轻轻地、稳稳地跳了一下。
阿丹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
“……玲子。”她小声说,“玲子。”
红珠子又跳了一下。
像是回应。
阿丹哭得说不出话。
王宇扶住她的肩。
——
陈根迷迷糊糊地醒了。他抹了一把脸,看了一圈:“……我们……什么时候睡着的?”
“不知道。”王宇说。
“你做梦了吗?”阿玲问他。
陈根愣了一下。
他想了一下。
“……我梦到。”他说,“我蹲在一个老房子的楼梯下面。我听见二楼有人在哼歌。”
“……什么歌?”阿玲问。
陈根抬头看她。
他的眼睛红了。
他说:“你洗澡的时候哼的那一段。”
阿玲沉默了很久。
她说:“我从来没和你说过这段从哪里来。”
“嗯。”
“因为我自己也不知道。”
“嗯。”
“所以你怎么会知道这段在那个老房子的二楼?”
陈根没回答。
他张了张嘴——
像是要哭,但是没哭出来。
他低头看了一下自己。
他的右手手心——
沾着一点点烟黑。
像是握过一根烧着的小树枝。
他没有擦。

“……不是梦。”陈根说,“我刚才在那里。”
四个人安静了下来。
王宇缓缓站起身。
“我去看看二楼。”他说。
“……”阿丹抓住他,“哥哥,警察说不要——”
“警察说不要让她回二楼。”王宇说。
“你忘了吗?她不是阿玲。警察说的‘她’,是阿玲今晚带回来的那个。”
“那个已经走了。今晚二楼是空的。”
阿玲抬起头看他。
她说:“我和你一起上去。”
“你休息——”
“我和你一起上去。”阿玲又说了一遍,“那封信是我写的。我应该自己去找它。”
王宇看了她一会儿。
他点头。
“……”陈根站起来,“我和阿丹在楼下。”
“嗯。”
王宇和阿玲走向楼梯。
——
楼梯上的灯是亮的。
二楼有两扇门。左边是陈根换过去的房间——开着。
右边那扇——关着。
王宇走到右边那扇门前。
他伸手握住门把手。
门把手——
是温的。
不是凉的。

阿玲深呼吸了一下。
“开吧。”她说。
王宇推开门。
——
房间和上次他们看到的一样。
粉色的床单。墙上的儿童画。地上的那只布偶熊。最里面那张小书桌——
桌上还摊着那封信。
信是五张纸。
不是四张。
不是六张。
是五张。
——和阿玲今晚在1935年写下的张数,一模一样。
阿玲走过去。
她伸手——
她的右手在抖。
她拿起那封信。
她看到最后一张的最后一行。
“我好想你”——五个字,写得比前面任何一行都大。
最后一行的末尾——
墨被一滴水痕洇开。

阿玲的眼泪掉了下来。
她说:“这一滴是我今晚的眼泪。”
王宇没说话。
他在等她做下一件事。
阿玲把那张纸轻轻翻过来——
纸的右下角,缺了一块。
撕口的形状是不规则的,像是一只手着急地、用指甲撕下来的。
撕口的边缘很整齐,没有毛刺——
是新撕的。
不是九十年前的。
是今晚刚撕的。
——
阿玲抬起左手。
她慢慢地,把手伸进自己卫衣的左口袋。
她的手指在口袋里摸了一下。
她的眼眶又湿了。
“……还在。”她说。
她把那张纸的一角,从口袋里掏了出来。
是一张不大的、皱皱的、纸面发黄的纸角。
边缘是不规则的撕口。
正面写着字。
她把口袋里这一角,对到信纸缺口的位置。
王宇凑过去看。
——
撕口完全对上。
毛丝纤维错纵相生的纹路,严丝合缝。
折痕对齐。
墨迹衔接。
那一角上面写着的字——
是阿玲那行没写完的“我好想你”的最后两个字。
“想你”。

字迹是九十年前的笔迹,但是墨还是潮湿的。
阿玲的手在抖。
她说不出话来。
她看着王宇。
王宇也看着她。
他沉默了很久。
他说:“我们真的去过。”
阿玲点点头。
她没有把那张角放回口袋。
她把它用胶带,贴回到那封信的撕口位置。
胶带贴上去的瞬间——
整封信完整了。
九十年的撕口——
愈合了。
阿玲看着那封信。
她说:“……姐姐。”
“我替你写完了。你可以放心了。”
——
阿玲转身。
她走到房间门口。
她没有再回头。
王宇跟着她走出去。
他伸手关上了那扇门。
“咔。”
很轻的一声。
整间房子安静了下来。
不是恐怖的那种安静。
是真正的、没有人在等的安静。
像一封终于寄出去的信。
像一户终于熄灯的人家。
像一个等了九十年、终于可以转身的姐姐。
——
阿玲走到楼下。
陈根站起来:“……怎么样?”
阿玲没说话。
她只是走到陈根面前,抱住了他。
陈根没有问。
他抱住她。
他闻到她头发上有樱花的味道。
那味道不浓。
会慢慢淡掉。
但今晚还在。
——
王宇下楼。
阿丹站起来:“哥哥。”
“嗯。”
“信呢?”
“在二楼。”王宇说,“完整了。”
“……可以拿出来吗?”
“可以。”王宇说,“但是不用了。”
阿丹愣了一下。
“为什么?”
王宇蹲下来,看着妻子的眼睛。
他说:“那封信不是给我们的。那是阿玲给阿玲的。收件人收到了,就好了。”
“我们今晚拿走任何东西,可能都是不该带走的。”
“除了你脖子上的这个。和阿玲口袋里那一角。和陈根手心上那一点烟黑。和我鞋底——”
王宇抬起脚。
他看到了。
他鞋底的边缘——
沾着一点点暗色的、像影子被踩湿的痕迹。
他没有擦。
“——这些是我们的。”王宇说,“这些是属于我们这一趟的。剩下的,留给他们。”
阿丹点头。
她伸手抹了一下眼泪。
她抬头看茶几上那本红册子。
红册子还在。
但是封面上那个金色的灯笼图案——
比刚才更小了一点。
像是它正在慢慢褪掉。
阿丹忽然问:“哥哥,这本册子,会变回什么样?”
王宇想了一下。
他说:“会变回一本普通的本子。”
“封面什么图案都没有的那种。”
“等到天亮的时候。”
“因为它已经把它要做的事,做完了。它把我们叫回来了。我们去了。我们回来了。它不需要再亮了。它就是一本本子了。它解脱了。”
阿丹笑了一下。
她小声说:“那它和我们一样。”
“嗯。”王宇说,“和我们一样。”
——
四个人没有立刻去睡。
他们围在客厅里,听了一会儿海浪声。
海浪是真正的海浪。一波、一波。
阿丹一只手按着脖子上的灯笼坠子。
坠子里的红珠子,安安静静地,跳着。
像有一个九十多年没好好睡过的小孩,终于、终于,在一个温暖的胸口里,睡着了。
阿玲靠在陈根肩上。
她小声哼了一段曲子。
那段曲子陈根听过。
但是这一次——
陈根也跟着哼了一句。

阿玲愣了一下。
她说:“你怎么会哼?”
陈根说:“我从你那里学的。”
阿玲笑了。
她说:“我以后教我们孩子哼。”
陈根点头。
“嗯。”
阿玲又靠了一下他的肩。
她说:“——告诉她,是她外婆教的。”
陈根愣了一下。
他点头。
他说:“嗯。”
——
王宇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
他没有看海。
他看了一眼自己映在玻璃里的脸。
他看清楚了。
镜子里的他,是他。
不是别的什么。
他放下心。
他转过身。
他对屋子里那三个他爱的人,说:
“走吧。”
“先睡一觉。天亮就回家。好好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