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三艘渔船残骸
悉尼的五月,已经有了凉意。

王宇把特斯拉 Model Y 的导航重置了第三遍。屏幕上那个红色的图钉孤零零地戳在地图最边缘,周围是大片大片没有标注名字的灰绿色——南海岸某个无名海角。导航显示“距离目的地 3 公里”,但前方的沙石路看起来像是几十年没人走过的样子,两侧的桉树枝伸到路中央,时不时擦过车顶,发出“沙——沙——”的声音。
“王宇,你这导航靠谱吗?”后座的陈根探过头来,手里还攥着半罐红牛,“我们已经开了快六个小时了。路两边的房子越来越少,再往前我怕是要开到塔斯马尼亚去了。”
“坐标是他们给的。”王宇淡淡地说,眼睛没离开前方的路,“你要不放心,自己重新算一遍。”
“算了算了,我相信你。”陈根往后一靠,“反正三万澳元呢。开到南极我都去。”
副驾驶上的龚碧丹一直没怎么说话。她贴着窗户,看着外面飞快后退的桉树林。阳光从树叶间漏下来,光斑在她脸上一闪一闪。她的素描本摊在膝盖上,但她没画。手指无意识地在本子的边角上摩挲,已经把那一角的纸搓得起了毛。
“阿丹,你怎么了?”后座的龚碧玲戳了戳妹妹的肩膀,“从上车就没精神。”
“没事。”龚碧丹笑了一下,“就是……昨晚没睡好。做了个奇怪的梦。”
“梦到什么了?”
她想了想,摇了摇头:“想不起来了。只记得……有水声。很大的水声。还有一个小女孩在哭。”
龚碧玲刚想接话——
王宇突然踩了刹车。
车里的四个人都被惯性甩得往前一倾。陈根的红牛撒了半罐在裤子上:“卧槽你干嘛——”
“——到了。”王宇说。
车窗外的景色,让车里瞬间安静下来。
车停在一条沙石路的尽头。前方是一片开阔的海岸——南太平洋的浪一波一波拍过来,白沫翻滚。海风一下子灌进车里,咸腥又冷。
但让他们四个人都愣住的,不是海。
是海滩上的三艘渔船残骸。
那是三艘1935年左右的老式木质渔船,斑驳的漆面几乎被海风啃光了,露出底下发黑的木板。它们歪歪地半埋在沙子里,船头已经断裂,桅杆只剩半截。船头全部对着同一个方向——内陆。
三艘残骸之间间隔大约二十米,整整齐齐排成一条直线。
像是有人故意摆放的。
“卧槽……”陈根张大嘴,“澳洲海边怎么会有这种老船?”
“是1935年左右的日裔渔船。”王宇下了车,眯着眼看,“但这里离任何渔港都太远了。看起来……已经在这里很多年了。”
“会不会是道具?为我们的挑战准备的?”龚碧丹一边说一边掏出手机开始拍。
“道具不会锈成这样。”龚碧玲轻声说,“这是真的。在这里很多年了。”
王宇回头看了她一眼。
她正盯着最左边那艘残骸的船头,没有动。海风把她的长发吹乱了,但她连眨都没眨一下。
“……阿玲?”
她“嗯”了一声,像是被人从水里捞出来,回过神:“没事。我们走吧。”
陈根走过去拍了拍最近的那艘船壳。手掌贴上去的瞬间,他“嘶”地缩回了手。
“怎么了?”龚碧丹问。
“它是热的。”陈根低头看自己的手心,“……不对,是凉的。可是刚刚我觉得它是热的。”
“是太阳晒的吧。”王宇说。
陈根没说话。他又用手背贴了一下——这次很凉。冰凉。
四个人沉默了几秒。
“行了行了,别管渔船了。”陈根摆摆手,“我们的房子呢?信里说房子就在海边。”
王宇指了指海岸线左边——离三艘残骸大约一百米的地方,藏在一小片矮树丛后面,有一栋白色的两层小楼。
屋顶是深灰色的,外墙刷得很新。从这个角度看,那栋房子像是从画里裁下来贴上去的,干净得不太真实。

更奇怪的是——
整片海岸,除了那栋房子,看不到任何其他建筑。
他们把车开到房子前。
门口立着一块小木牌,上面用工整的英文写着:
WELCOME, TEAM 14. The key is under the third stone. (欢迎,第十四组。钥匙在第三块石头下面。)
“第十四组……”龚碧丹小声念了一遍,“我们前面已经有十三组人来过了?”
“也可能是这是第十四次办这个活动。”王宇说。
“那也挺多的。”陈根掀开门垫前的鹅卵石,数到第三块,果然摸到一把铜钥匙。钥匙很旧,表面氧化得发黑,捏在手里有一种奇怪的潮湿感,“嚯,跟 RPG 开局一样。”
他笑着把钥匙插进锁孔。
门“咔嗒”一声开了。
房子的内部出乎意料地温馨。
一楼是开放式的厨房和客厅,地板是浅色橡木的,沙发是米白色的布艺。厨房台面上摆着一个果盘,里面是新鲜的橙子和苹果——新鲜得像是十分钟前刚切开摆好的。
墙上挂着一幅油画——画的是一片海。海上有一艘小船。

龚碧玲在那幅画前站了一会儿。
“怎么了?”王宇走过来。
“……没什么。”她说,“我觉得这幅画……画的就是外面的海。”
王宇看了一眼画,又看了一眼窗外。
确实是。同一片海,同一个角度,连远处那几座小岛的轮廓都一模一样。
唯一的区别是——画里的那艘船,外面的海上现在没有。
“可能是画家在这里写生的。”王宇说。
龚碧玲点了点头,但没说话。
最显眼的,是客厅靠墙的那一整面书架。
从地板顶到天花板,密密麻麻塞满了书。有英文的、中文的、还有一些日文的。书架最底下有两扇带锁的木柜门,做工和上面的书架明显不同——颜色更深,纹路更老,像是从别的地方拆下来后来嵌进去的。
楼梯通向二楼。从下面看,二楼有两扇门,都关着。
“我先选房间!”陈根提着行李箱冲上楼,“楼上靠海那间是我的!”
“喂喂喂!”龚碧丹追上去,“凭什么你先选!”
楼上传来开门的声音——
然后是陈根的一声“哎?”
“怎么了?”王宇在楼下问。
“……没事。”陈根在楼上喊,“就是这房间布置得挺女孩子气的。我换一间。”
龚碧玲和王宇对视了一眼。
谁也没说话。
安顿好之后,下午两点半的阳光从落地窗洒进来,海浪声不远不近,规律得像是某种心跳。
“哎,我们出去走走吧。”龚碧丹从楼上下来,“刚才在窗户那看到房子后面好像有条小路,通到悬崖边。”
果然有。
从房子后门出去,是一片很小的桉树林。一条用碎石铺成的小径蜿蜒着穿过林子。林子里很安静,安静得有点过分——
“你们有没有觉得……”陈根走着走着停下来,“这林子里没有鸟叫?”
四个人停下脚步。
风穿过桉树叶的声音是有的。远处的海浪声是有的。他们四个人的呼吸声是有的。
没有鸟。
“可能是季节问题吧。”王宇说,“五月的澳大利亚很多候鸟都南迁了。”
“……嗯。”陈根摸了摸鼻子,“也是。”
他们继续往前走。
大约走了五六分钟,前面豁然开朗——他们站在一片高高的悬崖边。
崖下是深蓝色的海。浪打在崖底岩石上,发出“轰”的一声闷响,然后白色的水雾腾起来。远处的海平面上,隐约能看到几个小岛的轮廓。
“我的天……”龚碧丹靠在栏杆上,“这地方也太美了吧。”
“三万澳元的别墅级体验。”陈根张开双臂,对着海大喊了一声,“末——灯——挑——战——我陈根来了——!”
回声被海风一卷,散了。
龚碧丹往悬崖边上走了几步。
王宇下意识地伸手拉住了妻子的胳膊:“小心。”
“我没事。”她笑了一下,但眼睛仍然盯着海面。
王宇顺着她的视线看出去。
蓝得不像话的海。安静的崖壁。远处那几座小岛在阳光下泛着金色。
“……你不觉得这地方很奇怪吗?”龚碧单轻声说。
“哪里奇怪?”
“太完美了。”她说,“完美得像是为我们专门布置的。”
王宇想说“你想多了”,但话到嘴边,他突然意识到一件事——
他们刚才一路走过来,那条碎石小径上,没有任何脚印。
没有他们之前的工作人员的。没有打扫卫生的。没有送补给的。
什么都没有。
像是这条路从来没有人走过。
可是那栋房子里的水果是新鲜的。
回到房子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三点出头。
陈根和龚碧玲窝在沙发上玩手机,比赛谁先连上这里的 Wi-Fi——结果发现这里根本没有 Wi-Fi,手机信号也只有一格,时有时无。
“完了完了,我今天要更新的小红书帖子怎么办。”龚碧玲哀嚎。
“你就当来度个数字排毒假。”陈根调侃,“反正七天而已。”
龚碧单去厨房烧水。
王宇一个人站在那面书架前,慢慢地看。
书的种类杂得不像话。简·奥斯汀的《傲慢与偏见》,日文版的《罗生门》,一本封面已经掉色的中文书——他凑近一看,是《海子诗集》。
还有大量关于海洋和灯笼的旧书。
他蹲下来,看那两扇带锁的木柜门。
锁是老式的铜锁,没有钥匙孔——而是一个四位数字的密码盘。
王宇皱了皱眉,伸手转了转。1234,不对。0000,不对。
他直起身,又看了看书架。
就在这时,他注意到一件事——
整个书架上的书,是按照颜色和高度严格排列的。从左到右,由深至浅,像光谱一样过渡,整齐得过分。
只有一本书例外。
在书架的第三层正中间,一本红色封皮的薄册子横躺着,像是被人匆匆放回去的。
王宇抽出那本书。
封面上没有书名,只有一个用烫金印的图案——
一盏熄灭的灯笼。
他翻开第一页。
第一页是空白的。
第二页,用钢笔写着两行小字:
“如果你找到了这本书,那么你已经被选中了。”
“请记住:不要在午夜之后开门。不管谁敲门。”
“——L.”
王宇的手指停在那一页上。
字迹很秀气,是中文,但用的是繁体。墨水的颜色已经有一点发黄,看起来是很多年前写的。
“L”是谁?
他抬起头,环顾四周。
客厅里的沙发是米白色的。墙上的画里那艘船还在原地。落地窗外,三艘渔船残骸的船头整齐地指着内陆。海浪声一波一波。
身后,厨房里水壶“叮”地响了一声。
龚碧单的声音从厨房传过来:
“王宇,你要红茶还是绿茶?”
他没回答。
他翻到了下一页。
下一页上画着一幅图——
正是楼下书架底下那个柜子。
柜子的密码盘上,画着四个空格。空格下方,是一行小字:
“打开第一扇门的人,请记住你的勇气。 因为后面还有很多扇门。 而最后一扇门后面的东西, 已经等了你们很久很久了。”
王宇盯着那一页,看了很久。
窗外的海,比刚才暗了一些。
他没注意到——
二楼陈根换下的那个“女孩子气”的房间里,那扇关着的门后——
有一封信,正静静地躺在书桌上。
信纸的边角,被风吹起来,又落下去。
可是那个房间的窗户,是关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