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套娃

王宇拿着那本红册子,走到沙发边。

“你们过来一下。”他说。

陈根正窝在沙发上和阿玲比谁的手机信号更弱,听到王宇的声音,他抬起头:“怎么了王宇,发现什么宝藏了?”

“差不多吧。”王宇把红册子摊开放在茶几上,“看这个。”

阿丹端着两杯红茶从厨房出来,把杯子轻轻搁在茶几上,俯下身看。

四个人围着那本红册子。

“……‘不要在午夜之后开门’?”阿丹念出声,“这什么意思啊,这是谜题的一部分吗?”

“不知道。”王宇翻到下一页,“你们看这个。”

下一页上画着柜子的草图,密码盘上四个空格。空格下方写着:

打开第一扇门的人,请记住你的勇气。 因为后面还有很多扇门。 而最后一扇门后面的东西, 已经等了你们很久很久了。

陈根凑近看了看:“等了我们很久……这话讲得跟咒语似的。”他笑了一下,但那笑容比平时短。

“密码呢?”阿丹问,“四个数字,没有提示?”

王宇又翻了一页。

第三页是一首短诗,写得是中文:

樱花最后凋落的那一年 渔船从海上回来 父亲却再没有回来 少女把灯笼挂上了海岸 从此以后 夜夜不灭

“啥?”陈根挠了挠头,“我语文不太好,这……是个数字吗?”

“是个年份。”阿玲轻声说。

三个人同时看向她。

她的眼睛盯着那首诗,像是在看一个很远的东西:“樱花最后凋落的那一年……对写诗的人来说,那一年之后,樱花再也不重要了。”

她抬起头,看向王宇:“1935年。”

王宇缓缓点头:“那一年,山田一郎出海后就再也没有回来。”

“卧槽。”陈根小声说,“这密室逃脱有点东西啊。”

王宇走到书架前,蹲下来。

他把手指搭在那个老式铜锁的密码盘上。轻轻地转——

1。

齿轮发出“咔”的一声轻响。

9。

第二声。

3。

第三声。

5。

最后一声“咔”。

——然后整栋房子的灯,同时闪了一下

只闪了一下。

很快,灯又恢复了正常。

四个人都僵在原地。

“……刚才是不是跳闸了?”阿丹小声问。

“不是。”王宇说,“跳闸不会只闪一次。”

陈根干笑了一声:“海边嘛,电路老化正常。开吧开吧,我都迫不及待了。”

王宇伸手,握住柜门的把手,往外一拉——

柜门打开了。

里面没有蛛网,没有灰尘。

里面是一个木箱

书架底下打开的密码柜里露出的旧木箱

棕色的,看起来年代很久的木箱。木头表面有一些深色的痕迹,像是被海水浸泡过又干掉的样子。箱子上没有锁,只有一个简单的搭扣。

王宇把它端出来,放在地板上。

四个人围着那个木箱。

陈根吞了一口唾沫:“你打开还是我打开?”

“我来。”王宇说。

他打开了搭扣。

掀开木箱盖子的时候,里面飘出来一股很淡的味道——不是霉味,不是潮味——

是一种香的味道

像寺庙里烧的那种线香。

很淡,转瞬即逝。

“你们闻到了吗?”阿丹皱起鼻子。

“檀香。”阿玲说,“是檀香。”

陈根的脸色变了一下:“这玩意儿不是上供用的吗?”

没人回答他。

木箱里,是一个金属保险箱

灰绿色的,方形,巴掌大。表面有军用品的那种粗糙质感,正中间是一个老式的转盘锁,下面印着一行已经磨损得快看不清的英文:

COASTAL SERVICE 1935

“……1935年的?”陈根瞪大眼睛,“这玩意儿九十多年了吧?”

王宇把保险箱拿出来,放在茶几上。

木箱里还有一张折起来的纸。他展开。

纸上画着一张地图——是这栋房子的平面图。

二楼的一个房间被红色铅笔圈了起来。

那个房间正是陈根一开门就退出来、说“女孩子气”的那间。

红圈旁边写着一行小字:

她还在等。

“……谁?”阿丹小声问。

王宇没回答。他把纸翻过来。

背面是一行数字:

0815

“这是第二个密码。”王宇说。

陈根凑过去:“八月十五号?”

“山田一郎出海的日子。”阿玲说。

王宇拨动金属保险箱的转盘。

0——8——1——5。

“咔哒。”

锁开了。

打开的瞬间,从保险箱里飘出来更浓的一股檀香味,混着一丝若有若无的——

海水的味道。

可是这个保险箱已经在那个柜子里封了不知道多少年了。

里面,是一个更小的木盒

黑色漆面,巴掌大小,盒盖上用金粉描着一个图案——

一盏灯笼。

和红册子封面上的图案,一模一样。

只是这一盏,没有熄灭。


“等等等等。”陈根往后退了半步,“王宇,这事不太对啊。这游戏一开始不是写着‘极限解谜’吗?怎么解出来全是1935年的老物件?”

“这就是谜题的设定吧。”阿丹说,但她的声音也有点发紧,“主题密室嘛。你看那些密室逃脱不都是这样,有古埃及主题的、有恐怖医院主题的,这个……可能是海边渔村主题?”

“但也太敬业了吧?”陈根指着金属保险箱,“这玩意儿是真的。这真不是道具。”

王宇没说话。

他在看那个黑漆木盒。

盒子上没有锁。但盒盖和盒身之间,缠了一圈白色的纸符

像是某种封印。

阿玲看到那个,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

“……阿玲?”王宇转头。

“那个东西。”她的声音很轻,“王宇,你不要打开。”

“为什么?”

“我不知道。”她摇摇头,“就是……不要打开。”

客厅里安静下来。

只有窗外的海浪声,一波一波。

陈根干笑:“阿玲你别吓人啊,咱们就是来玩的——”

“那这是规则。”王宇打断他,“我们既然来了,就要破解完。”

他看向阿丹:“阿丹,你先上楼休息一下?”

阿丹看着他,看了几秒。

然后她摇了摇头:

“我留在这里。”


王宇用小刀,挑开了那圈白色纸符的封口。

纸符是脆的。一挑就断了。

他打开了盒盖。

里面铺着一层暗红色的丝绸。

丝绸上面,放着——

一块木牌。

巴掌长,半个巴掌宽,黑漆面,正面用毛笔写着两行已经发黄的字:

山田一郎之灵位 昭和十年 八月十五日

“灵……”陈根的喉咙动了一下,“这是位牌啊。日本人放死人的那个。”

木牌后面,是一个小小的白瓷罐

罐口用红绳系着。

木盒里的山田一郎灵位、白瓷骨灰罐与黑白照片

王宇没有动那个罐子。

他知道那是什么。

丝绸的下面,还压着一张黑白照片

王宇把它拿出来。

照片上是一个穿着和服的老人,站在一棵樱花树下。老人对着镜头微笑,眼睛眯成一条缝。背景模糊,看不清是什么地方。

照片的右下角写着一行小字:

昭和十年春。

——也就是说,这张照片,是这位老人去世前的最后一年拍的。

王宇把照片翻过来。

背面用钢笔写着两行字:

父亲。 我等了你九十多年了。 ——L.


“L.”

王宇的手指停在那个字母上。

红册子第二页那个署名,也是“L.”。

“王宇。”阿玲的声音很轻,“你看那张照片的眼睛。”

王宇抬起来又看了一眼。

照片上的老人在笑。

但是——

那双眼睛,在看镜头。

不是看相机镜头。

是看现在正在看这张照片的人

无论你把照片转向哪个角度,那双眼睛都跟着你转。

黑白照片上老人的眼睛紧紧盯着观看者

陈根“嘶”地倒抽一口气:“这不就是蒙娜丽莎那种透视画法吗?老相机也能拍出来?”

“这是照片。”王宇说,“照片里的眼睛,不应该会动。”

照片是死的。

照片里的眼睛,不应该会动

王宇把照片放回了盒子里。

他抬起头——

看见客厅的对面,墙上挂着一个木盒子。

那个木盒子他刚进门的时候没有注意到。它就挂在大门旁边的墙上,灰色的,巴掌大,上面用激光雕刻着一行小字:

CANDLES / FLASHLIGHT (For use during power outage) 蜡烛 / 手电筒 —— 停电时使用

“这地方还真贴心。”陈根走过去,伸手打开了盒子。

——然后他愣住了。

“怎么了?”阿丹问。

“……蜡烛在。”陈根说,“打火机也在。”

“那就好啊。”

手电筒不在。

阿丹走过去看。

盒子里有四根白色的蜡烛,整整齐齐排在左边。中间是一个旧式的火柴盒。

右边,本来应该放手电筒的位置——

是空的。

但那个位置上有一圈灰色的痕迹

是手电筒长期放在那里,留下的印痕。

手电筒原本是在的。

但是现在不在了。

墙上灰色小盒里少了手电筒

“……谁拿走了?”阿丹小声问。

四个人面面相觑。

他们从进门到现在,没有任何人打开过这个盒子。

阿玲突然抬起头,看向天花板。

二楼的方向。

她说:“……我刚才好像听到楼上有声音。”


四个人都安静下来。

听了几秒。

楼上没有任何声音。

“我上去看看。”王宇说。

“我和你一起。”陈根赶紧跟上。

两个男人上了楼。

二楼有两扇门。

左边那扇是陈根换过去的房间。

右边那扇——是陈根一开门就退出来的,那间“女孩子气”的房间。

王宇走到右边那扇门前。

他伸手,握住了门把手。

很凉。

凉得不太正常——比客厅里的温度要低很多。

他推开了门。


房间不大。

朝南的窗户关着。但是窗帘在动。

粉色的、印着小碎花的窗帘,正在缓慢地——

朝里飘

像是有什么东西,从外面,把它进来。

可窗户是关着的。

关着的窗户里粉色窗帘朝屋内缓缓鼓起

王宇愣在门口。

陈根在他身后:“怎么了王宇——卧槽这房间……”

房间的布置确实像一个小女孩住的。

粉色的床单,床上放着一只已经掉了一只眼睛的布偶熊。墙上贴着几张儿童画——画的是大海、樱花树、还有一个穿和服的女人牵着一个小女孩。

最里面是一张小书桌。

书桌上摆着铅笔、橡皮、一本翻开的练字本。

练字本下面压着十三张很薄的纸片。

王宇一开始以为是空白标签。拿起来才发现,每一张纸片上都写着一个年份。

2013。

2014。

一直到2025。

每张纸片的右下角,都有一小团被水泡开的墨迹。有几张已经看不清字,只剩下一条很浅的红线,像有人用红笔在最后一刻画了一个叉。

第十三张纸片背面,有人写了一句英文:

We heard the knocking. We left before midnight.

王宇盯着那句话看了几秒,把纸片放回原位。

练字本旁边——

一封信。

和一张折成方形的,红色的邀请函

王宇走过去。

地板“咯吱”响了一声。

他拿起那封信。

信是用很差的中文写的,每一个字都歪歪扭扭,像小孩刚学写字的笔迹:

爸爸 你什么时候回来 我已经等了很久了 姐姐说你坐船去了很远的地方 可是我每天都到悬崖那边看 没有看见你的船 妈妈也不见了 只有我一个人 爸爸你快回来 我好想你 我好想你 我好想你

最后三行“我好想你”,字越写越大,越写越乱。

最后一行的末尾,墨水洇开了一团。

像是有眼泪滴在上面。

小书桌上小女孩写给爸爸的歪歪扭扭的旧信


陈根从王宇身后凑过来,看完信,沉默了几秒。

“……这玩意儿,”他咽了一口唾沫,“是密室剧情的一部分吧?”

王宇没回答。

他注意到了信纸的右下角——

写着一行小字:

昭和十年 七月

——1935年7月。

也就是说,写这封信的小女孩,在九十多年前,就在等她的爸爸。

而那位“爸爸”——

王宇突然明白了。

楼下盒子里那张照片上、对着镜头微笑的日本老人——

不是这个小女孩在等的“爸爸”。

时间对不上。

老人的照片是昭和十年(1935年)拍的,而小女孩信里说“姐姐说你坐船去了很远的地方”——

照片上的老人还活着的时候,小女孩就已经在等他了

那么,老人是谁?

小女孩,又是谁?

王宇拿起那张红色邀请函。

邀请函的纸很厚,是和纸的质感。

正面用毛笔写着:

悼念

王宇翻开。

邀请函内页,是日文。

但下面附了一行手写的中文翻译:

谨于今日(昭和十年 八月十五日 / 公历2026年5月23日)下午四点三十分 于海岬之灯塔下 举行追悼会 恭请各位携灯前往

“……今天?”陈根凑过来,看了一眼日期,“今天5月23号啊。”

王宇抬手看了一眼手表。

下午四点二十八分。

楼下,阿丹的声音传上来:

“王宇?你们在上面看到什么了?”

王宇张开嘴,刚想回答——

窗外,远远地,传来一声钟响。

很闷的、低沉的钟声。

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又像是从海底下传来。

“哪来的钟?”陈根往窗户那边走了一步,“这附近不是没人吗——”

王宇突然伸手,拉住了他。

“陈根。”

“啊?”

“那个钟……”王宇的眼睛盯着窗外,“我们从早上到现在,没有听到过任何钟声。

也就是说——

那个钟,在今天这一刻之前,是不响的。

它响了。

它在响给他们听。

王宇低头,再看那张邀请函。

邀请函的最下方,有一行小小的署名:

——L. 敬上。

钟声又响了一下。

第二下。

王宇数着。

邀请函上写着,下午四点三十分。

那么这个钟——

正在倒数。


【第二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