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镇上
钟声停了以后,客厅里安静得只剩下呼吸声。
王宇看了眼手表,四点三十五分。
他抬头看了一眼窗外。
海面还是老样子——三艘渔船残骸的影子被夕阳拉得老长,船头整齐地指着内陆。什么都没有动。
但他心里清楚地知道,刚才那五下钟声不是从外面来的。
不是。
钟声闷得太均匀了。像是隔着一层水,从某个不在外面也不在屋里的地方传过来的。
“……也许,就是音效吧。”阿丹勉强笑了笑。她的笑挂在嘴角,没有上到眼睛里。“这游戏也太会吓人了。”
陈根没接话。他刚才在听到第五声钟响的时候,下意识把手机举起来录像——现在他低头看那段视频,屏幕黑了一下,又亮了。视频从第三声开始才有声音,前面两声是哑的。
“怎么回事?”阿丹凑过去看。
“没什么,”陈根赶紧把视频划掉,“这破手机。”
但他偷偷把那段视频删了。
阿玲一直没说话。她站在客厅中间,一只手搭在沙发椅背上,指尖很白。
“我饿了。”过了一会儿,她忽然说。
四个人这才意识到——他们从中午从公路服务区出来到现在,没有正经吃过一顿饭。
冰箱里只有几瓶水和那盘新鲜得不太正常的水果。
“导航上看,”王宇打开手机,信号还是一格,“往北十五公里有个小镇。海雾镇。”
“那我们去买点东西吧。”阿丹立刻接上,“这鬼地方……我也想出去透口气。”
她说“透口气”三个字的时候,声音是轻快的。但她说完以后立刻拿起外套,比刚才任何时候都快地往门口走。
像是怕王宇改主意。
四个人坐进特斯拉,没人愿意留在房子里。
王宇关门的时候,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客厅。
茶几上,那本新的红册子——封面上亮着的小灯笼,比刚才更亮了一点。
他没说。
把门锁上。
车往北开。
沙石路在车轮下发出“沙——沙——”的声音,和早上来的时候一模一样。但有一件事不一样——
早上来的时候,两侧的桉树叶在风里轻轻晃。
现在没有风。
阿丹靠在副驾驶的车窗上,看着外面。她的素描本还摊在膝盖上,从上车到现在没动过一笔。
王宇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
她在数路边的桉树。手指无意识地在车窗玻璃上点,一棵,两棵,三棵——
数到第七棵的时候,她忽然停下来。
“怎么了?”王宇问。
“……没事。”她说,“我以为我看到一个人。”
“哪里?”
“树后面。”她说,“站着的。”
王宇放慢车速,看后视镜。
什么都没有。
“可能是树影。”他说。
“嗯。”阿丹说,“可能是。”
她没再数。
后座,陈根和阿玲一直安静着。陈根在用红牛瓶子敲膝盖,敲得很有节奏,像是怕一停下来就要听见什么别的声音。
车子开出去大约十分钟。
王宇从后视镜里,最后看了一眼那栋白色的小楼。
阳光下,房子很安静。
但是——
二楼那扇本该关着的窗户——
开着。
粉色的窗帘,在没有风的下午,朝外飘。

王宇的手在方向盘上紧了一下。
他没告诉其他三个人。
海雾镇比导航上看起来更小。
一条主街,两排低矮的木屋。路灯居然已经亮了——下午五点不到,太阳还没下山,路灯却已经亮了一半。
光是冷白色的。亮得有点惨。
王宇把车停在主街中间。
四个人下车。
空气里混着鱼腥味和烤鱿鱼的香味,还有一丝淡得几乎闻不出的——
线香。
和第二章那个金属保险箱里飘出来的,是同一种味道。

“这里怎么这么多亚裔?”陈根小声说。
街上不算热闹,但来来往往的人,全都是亚洲面孔。没有一个白人。也没有原住民。
“听说1935年之后有些日裔渔民和家属在这边定居,”阿玲轻声回答,“后来又来了不少华人渔民。”
“你怎么知道?”陈根问。
阿玲愣了一下。
“……我也不知道。”她说。她的眼睛有一瞬间没有焦点,“好像在哪本书上看过吧。”
陈根没追问。
他们经过一家鱼摊。摊主是一个老太太,穿着旧式的和服外套,正在收摊。
四个人路过的时候,老太太抬起头。
她看了王宇一眼。
又看了阿丹一眼。
然后她的目光停在阿玲身上。
停了很久。
久到阿玲自己注意到了,转过去:“……您好?”
老太太没说话。她的嘴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只是慢慢把一条鱼放回冰盒里。
她的手在抖。
“走吧。”王宇拉住阿玲的肘,“天要黑了。”
他们继续往前走。
阿玲走了两步,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那个老太太已经放下了手里的鱼。
她站在原地,一直看着他们。
“……”阿玲转回头,没说话。
她的脸有点白。
街角那家二十四小时杂货店,招牌上画着一盏小小的灯笼,写着“灯笼屋”三个中文字。
门口的铃铛是老式的铜铃。
推门进去,铃铛叮当作响——但那一声响完之后,店里没有任何回音。
按理说这种铁皮屋顶的小店,铃铛响完应该有一点回声的。
没有。
像是声音被什么东西吃掉了。
店里光线昏黄。货架上摆满方便面、日式零食、海产品。最里面那个柜台上面挂着一串风干的小鱼,像是某种供品。
柜台后面,一个头发花白、穿着旧和服外套的老爷爷坐在那里。他没抬头。手里在拨一串很小的木珠子。
王宇走过去:“您好,我们想买点吃的。”
老爷爷“嗯”了一声。
没抬头。
四个人开始挑东西。陈根抓了几包关东煮和泡面,阿玲拿了面包和牛奶。
阿丹本来在挑日式咖喱。
走过柜台的时候,她忽然停住了。
柜台旁边有一个很小的饰品架。架子上挂着各种串珠和小挂件,但她的眼睛死死盯着其中一条——
一条银色的项链。
坠子是一盏精巧的灯笼,里面嵌着一颗小小的红色珠子。

她伸手把它取下来。
很奇怪,那一瞬间她有一种感觉——
像是这条项链一直在等她来取。
“这个……”她小声说,“多少钱?”
老爷爷在柜台后面,终于抬起了头。
他的眼睛眯成一条缝。
他看了阿丹一眼。
又看了她脖子下面——本来空着的那个位置——很久。
“……二十澳元。”他的声音沙哑,带着明显的日式口音。
阿丹笑了一下,把项链戴在脖子上。
灯笼坠子贴着皮肤,第一瞬间是冷的。
冷得像是从冰水里捞出来的。
紧接着,慢慢变暖。
她下意识打了一个寒颤。
“小姑娘,”老爷爷说,“这条链子——”
他顿了一下,像是在挑词。
“戴上以后,”他说,“就别摘了。”
“为什么?”阿丹笑着问。
老爷爷没回答。
他低下头,又开始拨那串木珠子。
“……二十澳元。”他又说了一遍。
阿丹付了钱。
王宇在结账。
陈根偷偷凑到阿玲耳边:“你不觉得这老头怪怪的吗?”
阿玲没回答。
她在看店里最里面那面墙。
墙上挂着一张黑白照片。
照片上是一个穿和服的男人,站在渔船边,对镜头微笑。
照片下面用日文和中文写着:
山田一郎 / 昭和十年 春
——和他们家楼下保险箱里那张照片,是同一个人。

只是这张比那张更老一点。照片的右下角被烟熏得发黄了。
阿玲的呼吸停了一下。
她转头去看那个老爷爷。
老爷爷正在拨珠子,没看她。
但阿玲注意到——
老爷爷的耳朵后面,有一颗很小的痣。
她下意识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耳朵后面。
同一个位置。
她有一颗一模一样的痣。
“阿玲。”王宇的声音从前面传过来,“走了。”
阿玲愣了一下,回过神。
她跟着王宇走向门口。
走到门口的时候,老爷爷忽然在身后开口。
不是用英文。
是用中文。
“天快黑了。”他说。
四个人同时停下脚步。
“你们住,”老爷爷的中文很慢,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很深的地方挖出来的,“是不是那栋白房子?”
王宇转过身:“您怎么知道?”
老爷爷没回答这个问题。
他抬起一只手,指了指阿丹脖子上的灯笼坠子。
“记住——”他说。
“不要回头看海。”
“尤其是晚上。”
“灯——要一直亮着。”
“摘下来的那一刻,”他说,“她就找到你了。”
阿丹的手不自觉地按住了脖子上的灯笼。
王宇皱眉:“她是谁?”
老爷爷没回答。
他低下头,继续拨珠子。
像是从来没说过那句话。
四个人走出店门。
外面的天已经暗下来了。
不是夕阳变红——而是直接暗下去了。
按时间算,现在应该是五点二十左右。在五月的悉尼,这个时间太阳应该还在地平线上一点点。
但天像是被人按了开关。
街上原本来来往往的人,少了一大半。
那些店铺的灯,一盏接一盏熄灭。
铁皮卷帘门“咔啦——咔啦——”地放下来。
像是整条街都在赶他们走。
“走吧。”王宇说。
四个人加快脚步往车那边走。
就在这时——
一辆警车从街角拐过来。
警灯没亮。
车停在他们前面,挡住了路。
车上下来两个警察,一个白人,一个亚裔。亚裔警察快步走过来,声音压得很低,但语气很急:
“你们是游客?”
“是。”王宇说。
“车在哪里?”
“前面。”
“现在上车,”警察说,“马上离开这里。”
“为什么?”陈根问。
亚裔警察看了他一眼,没回答。
他转头看了一眼天。
天已经几乎全黑了。
他低声说:“今晚有大潮。海岸线不安全。你们最好回城里,别在海边过夜。”
“可是我们租了房子。”陈根说,“在那个海角,白色的——”
亚裔警察的脸色,当场就变了。
他和那个白人警察对了一眼。
白人警察的手,下意识按到了腰间的电棍上。
“那栋白房子?”亚裔警察的声音比刚才更低,“你们……是第十四组?”
“对。”王宇说。
亚裔警察沉默了很久。
久到陈根都忍不住要开口的时候——
他说:“你们去年是第十三组。”
“……什么?”
“去年。”亚裔警察重复,“是第十三组。前年是第十二组。每年都有一组。”
“然后呢?”陈根问。
亚裔警察没回答。
他的视线落在阿丹脖子上的灯笼坠子上,又很快移开。
“前面那些人,”他说,“有些天没亮就开车走了。有些说自己什么都不记得。有一组把门从里面钉死了,第二天早上钉子全在地上。”
他停了一下。
“但是他们都没有带走灯。”
他后退了一步。
“我没办法让你们离开。”他说,“你们签了合同。”
“但是——”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塞进王宇手里,“今晚如果有事,打这个电话。不要打119,也不要打000。打这个。”
王宇低头看了一眼名片。
名片上只有一个手写的电话号码。
没有名字。
“最后一件事。”警察看着他们四个人,最后停在阿玲脸上。
他看着阿玲,又看了一眼她脖子上空着的那个地方——又看了一眼阿丹脖子上戴着的那个灯笼坠子。
他张开嘴,似乎想说什么。
最后他只说了一句:
“不要让她回那栋房子的二楼。”
“谁?”王宇问。
警察没回答。
他转身上了警车。
车开走了。
王宇低头看那张名片。
名片背面,有一行很小的、像是后来才用钢笔加上去的字:
L. 不要相信她。


四个人沉默地上了车。
陈根坐到后座,刚关上车门,忍不住爆了一句:“卧槽——”
“别说话。”王宇说。他转动钥匙,车启动了。
车掉头往南开。
路灯在身后一盏接一盏熄灭。
阿丹一直没说话。她一只手按着脖子上的灯笼坠子,另一只手搭在自己膝盖上。
膝盖上有一点轻微的颤抖。
阿玲在后座,把额头抵在车窗上。
陈根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小镇——
主街上,所有的店都黑了。
只有那家“灯笼屋”的灯笼招牌,还在黑暗里孤零零地亮着。
那个招牌上的灯笼,画得是亮着的。
——但他们进店的时候,那个招牌上的灯笼,画的明明是熄灭的。
陈根的喉咙动了一下。
他没说出来。
他不敢说。
车开了大约五分钟。
阿玲忽然在后座轻声说:
“王宇。”
“嗯?”
“我想起来了。”她的声音很轻,像在梦里,“那个梦……梦里有个小女孩,在海边提着灯笼等爸爸。她说,她等了九十多年。”
车里安静了几秒。
“还有呢?”王宇问。
阿玲想了很久。
“……她说,”阿玲的声音越来越小,“她说她姐姐——”
“她姐姐怎么了?”
阿玲没回答。
王宇从后视镜里看她。
阿玲的眼睛瞪得很大,看着车窗外飞速后退的桉树林。
她在哭。
但她自己不知道。
“……她说她姐姐去找她了。”阿玲终于说,“很多年前就去找她了。”
“去哪里找?”
阿玲转过头,看着王宇。
“水里。”她说。
车里没有人再说话。
王宇握着方向盘的手,指节是白的。
他忽然想起红册子里那个署名“L.”,还有木牌上的“山田一郎”,以及照片背面那句“我等了你九十多年了”。
他还想起——
警察名片背面那句“不要相信她”里的‘她’。
那个“她”,到底是阿丹脖子上灯笼里的“她”——
还是后座上阿玲正在变成的“她”?
回到白色小楼时,已经是晚上七点多。
海浪声比白天大了一倍。
不是“一波一波”了——
是“一下、一下”,像有人在拿什么东西敲门。
很重,很慢。
四个人把车停在屋前。下车的时候,陈根的鞋底踩到了什么。
他低头。
车轮压过的地方,有一道很浅的、湿的脚印。
赤脚的。
很小。像是一个八九岁孩子的脚印。
脚印从房子门口一直延伸到车这里——然后消失。
像是一个人从屋里走出来,走到车这里,然后凭空不见了。
陈根没说。
他抬头看了一眼房子的二楼。
二楼粉色窗帘的那扇窗户——
这次是关着的。
但窗帘还在动。
朝外飘。
他们把买来的食物热了热,围在客厅的茶几上吃。
没有人吃得下太多。
阿丹脖子上的灯笼坠子,在客厅的暖光下,反射出一点很小的红光。
她吃了两口关东煮,忽然问王宇:
“哥哥。”
“嗯?”
“你说……老爷爷为什么知道我们住在这里?”
王宇没回答。
阿丹又问:“他知道我们这一组,对不对?”
王宇看着她。
她的眼睛在等一个答案。
王宇说:“嗯。”
“他认识L.”阿丹小声说,“他知道L.写的那些字。他认识这条项链。”他停了一下,“这条项链不是新的。”
她抬起手,把灯笼坠子从衣领下面拉出来。
灯笼在客厅的光下,是银色的。但仔细看——
银的表面,有一些极其细微的划痕。
划痕的弧度,和一个孩子用大拇指反复摩挲过的弧度,是一样的。
“这条项链,”阿丹的声音越来越轻,“有人戴过很多年。”
王宇刚想开口——
灯,闪了一下。
然后——
整栋房子的灯全灭了。
漆黑。
完完全全的漆黑。
王宇下意识伸手摸阿丹的手。摸到了。
“都在吗?”他问。
“在。”阿丹。
“在。”陈根。
“……”
没有第三个声音。
王宇心脏一紧:“阿玲?”
“在。”阿玲的声音从黑暗里传出来。
但她的声音距离明显比刚才远。
像是已经离开了沙发。
像是走到了客厅的另一头。
“你在哪?”陈根紧张地问。
“……我在这里。”阿玲说。
声音又拉远了一点。
“你别动。”王宇说,“你站着别动。”
“嗯。”
“阿玲——”
“嗯。”
“阿玲,你不要再说‘嗯’。”
黑暗里安静了很久。
久到王宇以为他听错了的时候——
阿玲的声音忽然从他身后传来:
“哥哥,我在这里。”
王宇浑身一冷。
他刚才以为阿玲在客厅另一头。
她不是。
她什么时候绕到他身后的?
他什么时候没听见脚步声?
“……手电筒。”陈根的声音在颤抖,“手电筒在门口那个木盒子里。”
“我去拿。”阿丹站起来。
“你别动!”王宇按住她,“没有人单独动。”
黑暗里,四个人的呼吸交错着。
只有阿丹脖子上的灯笼坠子——
发出微弱却稳定的红光。
红光照亮了四个人的脸。

王宇站在阿丹身边。
陈根站在他斜对面。
阿玲——
阿玲站在客厅最里面,靠着书架。
她的嘴唇微微动着。
像是在哼一段很轻的小调。
王宇听不清旋律,只觉得那调子不像手机铃声,也不像他们任何一个人平时会唱的歌。
她的脸在红光下是平的。表情很淡。
但她的眼睛——
反光是绿色的。
像猫的眼睛在夜里反光的那种绿。
只持续了不到半秒。
灯笼坠子的光稍稍动了一下,绿色就消失了。
阿玲眨了一下眼。
她还是阿玲。
“我去拿手电筒。”她轻声说,“就在门口。我看得见。”
她沿着墙摸过去。
四个人都不动。
阿玲走到门口,打开那个木盒。
很安静。
“……找到了。”她说。
她把手电筒打开。
光柱扫过客厅。
光柱扫到木盒的内部时——
王宇看到了。
木盒里手电筒原本放着的那一圈灰色印痕——
还在。
也就是说——
阿玲手里的这个手电筒,不是从那个灰色印痕里拿出来的。
那个灰色印痕里还是空的。
它从某个地方又出现了一个。
王宇没说。
他伸手接过手电筒,打开开关。光柱扫过客厅。
光柱经过书架下面,那个之前打开过的木柜门——
柜门是关着的。
但柜门下面那条缝隙里——
伸出来一张红色的纸。
像是有人从里面把一本红色的册子塞到了缝隙边上。
王宇蹲下去。
他打开柜门。
柜门里,那个原本装着木箱和保险箱的位置——
空的。
木箱不见了。保险箱不见了。
里面只有那本新的红色册子。
册子封面上的灯笼——
不再是熄灭的。
它亮着。
而且——
封面的灯笼,正在轻轻地、缓慢地、转。
像是有人把一个还没停下来的指尖陀螺,刚刚放进去。
陈根在他身后倒抽一口冷气。
王宇拿起册子。
册子是温的。
像是刚刚被什么人——或者什么东西——握在手里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