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灯笼
王宇把那本温热的红册子放在茶几上。
四个人围着它。
灯还没有恢复。
整个客厅唯一的光源——阿丹脖子上的灯笼坠子,和陈根手里的那个手电筒。光柱压在册子上面,把它照得像一块烧红的炭。
“……开吗?”陈根的声音哑了。
王宇没回答。
他翻开了第一页。
第一页是空白的。
第二页——
只有一句话。
是熟悉的、娟秀的、繁体的字迹。
想知道真相,就带上灯笼,到悬崖边去。
不要回头。
——L.
字迹的墨色——
是湿的。
王宇下意识伸手碰了一下。
指尖染上了一小点墨。
墨没有干。
这本册子,是有人刚刚写完,放进柜子里的。

“……什么时候写的?”陈根小声问。
王宇没回答。
他翻到下一页。
下一页画着一张图——
是这栋小楼后面,那条通往悬崖的碎石小径。
图的旁边,画着四个小小的火柴人。
四个火柴人手牵着手。
最前面那一个的脖子上——
画着一盏灯笼。
图的下方,又是一行字:
四个人一起来。
少一个,灯就灭了。
少一个,回不来了。

陈根咽了一口唾沫:“……这他妈是在……我们去?现在?”
“现在十一点五十。”王宇看了一眼手表,“离午夜还有十分钟。”
阿丹脖子上的灯笼坠子,忽然自己亮了起来。
红光越来越深,从原本的暖橘色变成了一种黏稠的深红。
像血在水里散开的那种红。
“……哥哥。”阿丹下意识握紧王宇的手。她的手是凉的。“这是……这是要让我现在去吗?”
王宇没回答。
他在看阿玲。
阿玲站在客厅的另一边。
她看着那本册子。
她的脸在红光下没有表情。
她忽然开口:
“我不去。”
“……”陈根愣了一下,“阿玲?”
“我不去。”阿玲又说了一遍。她的声音很轻,但是很硬,“你们也不要去。”
“为什么?”王宇问。
阿玲看着他。
“因为,”她的声音慢慢小下去,“……因为我知道那里有什么。”
“你知道什么?”陈根的声音也紧了,“阿玲,你今天好几次说‘我知道’,‘我想起来了’——你从来没来过这里。你怎么知道?”
阿玲没回答这个问题。
她的目光转向阿丹脖子上的灯笼。
“阿丹。”她说,“你过来一下。”
阿丹愣了愣:“怎么了姐?”
“你过来。”阿玲说,“你把那个项链摘了。”
“……”阿丹的手不自觉地按住了灯笼坠子。
“我说,”阿玲一步一步走过来,“把它摘了。”
“老爷爷说不能摘。”阿丹后退了半步。
“老爷爷说什么你都信?”阿玲的声音第一次有点高,“阿丹,那条链子上的红珠子——你看清楚它里面是什么了吗?”
“……是颗珠子啊。”
“它在动。”阿玲说,“它一直在动。”
阿丹下意识低头看坠子。
坠子里那颗红色的小珠子——
在轻轻地、几乎察觉不到地,搏动。
像一颗很小很小的心脏。
王宇也看清楚了。
陈根的手电筒光抖了一下。
阿丹的脸瞬间变白。
她伸手去解项链的扣子。
但是——
她的手指碰到那个银色的小扣子的瞬间——
项链自己烫了一下。
不是很烫。但是足够让她的手缩回去。
阿丹试了第二次。
第二次,扣子已经合得严严实实,像是从来没有开过。
她把项链顺着头往上拽——
项链顺着她的脖子,自动地、温柔地,又滑回原来的位置。
像是有一只看不见的手在调整它。
阿丹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
“……哥哥。”她说,“摘不下来。”
王宇走过去。
他伸手,握住那个银色的扣子。
扣子在他手里也是温的。
他用力——
“别用力。”阿玲忽然说,“别。会勒到她。”
王宇停下来。
他看了一眼阿丹。
阿丹的脖子上——
灯笼坠子的位置,已经有一圈浅浅的红色印痕,像是被勒过。
王宇松开手。
他退后一步,盯着那条项链。
他忽然想起警察的那张名片。
警察说,“不要让她回那栋房子的二楼。”
那个“她”——
王宇看了一眼阿丹。
又看了一眼阿玲。
他不知道是哪一个。
他不知道是不是已经太晚了。
“……”王宇深呼吸了一下,“册子上说,去悬崖。”
“册子上说什么你都信?”阿玲的声音又冷下来,“王宇,那本册子里的字,墨是湿的。墨是湿的——意味着写字的人刚刚就在这间屋子里。或者——”
她顿了一下。
“或者那个人现在还在。”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
陈根握紧手电筒,下意识用光扫了一圈墙角。
什么都没有。
但是——
光扫到二楼楼梯口的时候——
楼梯上面那一截扶手上——
搭着一只小小的手。
孩子的手。
苍白的。

陈根的手电筒抖了一下,光偏了。
等光再回去——
手不见了。
只剩下扶手。
“……上面有人。”陈根的声音几乎不出声。
“我看到了。”王宇说。
阿丹蜷起来,往王宇身边靠:“哥哥……”
阿玲站在原地。
她没有看楼梯。
她的眼睛在看那本红册子。
像是在思考一件她已经知道答案的事。
“……走。”阿玲忽然说。
“去哪?”陈根。
“悬崖。”阿玲说。
“你刚才不是说不去吗?”
阿玲看着楼上那个空着的扶手。
她说:“留下更糟。”
王宇把手电筒塞进陈根手里。
阿丹紧紧握着王宇的手,灯笼坠子的红光透过她的指缝。
四个人走到门口。
王宇握着门把手,停了一下。
“开门以前。”他低声说,“我说三件事。”
“一,灯笼是阿丹的,谁都不能拿。她在前面。”
“二,不管听到什么声音,不要回头。”
“三——”
王宇看着阿玲。
阿玲也在看他。
他说:“走到悬崖边以前,谁都不能开口说话。”
阿玲愣了一下。
“为什么?”陈根问。
“因为如果路上有什么东西,”王宇说,“学了我们的声音——”
“我们就分不清了。”
陈根的脸白了。
阿丹也白了。
阿玲没说话。
王宇拉开了门。
海风扑面而来。
不是凉。是冷。
冷得不像五月的悉尼。冷得像是从某个比这片海更深的地方吹上来的。
海浪声变了。
不是“一波一波”,也不是“一下一下”。
是——
有节奏的呼吸。
像是某个巨大的东西,正趴在海底,慢慢地吸气,又慢慢地呼出来。
四个人沿着碎石小径往悬崖走。
阿丹走在最前面。她的灯笼坠子在胸口前面亮着,红光只能照亮她脚下不到两米的范围。
王宇紧贴在她身后。
陈根第三个。
阿玲走在最后。

——王宇本来想让阿玲走在中间。
但他走到一半的时候发现,阿玲自己慢慢落到了最后。
像是不愿意走在他们里面。
像是要离他们隔出一点点距离。
王宇没说话。
按照规则,谁都不能说话。
四个人沉默地往前走。
碎石在脚下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
——但是,
王宇渐渐发现一件事——
他们四个人,是四个人。
按理说,应该有八只脚踩在碎石上的声音。
但是他在数。
数了大约二十步。
——“咯吱、咯吱、咯吱、咯吱、咯吱、咯吱、咯吱、咯吱、咯吱、咯吱、咯吱、咯吱、咯吱、咯吱、咯吱、咯吱、咯吱、咯吱、咯吱——”
“咯吱。”
多了一声。
每隔差不多二十步,就会多出来很小、很轻、很慢的一声“咯吱”。
像是有第五个东西,踩着不同的节奏,跟在他们后面。
王宇没有回头。
他没有提醒任何人。
他只是把阿丹的手握得更紧。
走着走着——
陈根忽然开口:“王宇——”
——还好他立刻意识到自己说话了,赶紧把嘴闭上。
但是已经晚了。
身后那个“咯吱”声——
停了。
不是离开了。
是停下来,听他说话。
陈根的呼吸变得很快。
王宇用手指在阿丹的手心里轻轻按了一下。
意思是:继续走。
阿丹颤抖了一下,但是没停。
灯笼坠子的红光,在前面,稳稳地照路。
走到一半,事情变了。
阿丹忽然停下来。
王宇撞到她背上。
“……”阿丹的声音很小,几乎不出声,“哥哥。”
王宇本来想骂她,按规则不能说话。
但他看到了。
阿丹的灯笼坠子——
红光暗下来了。
不是闪烁。是慢慢地暗。
像是要熄灭。
册子上说:“少一个,灯就灭了。”
王宇的心脏猛地一跳。
他回头数人。
阿丹在他身前。
陈根在他身后。
阿玲——
阿玲不见了。
“阿玲?”陈根的声音抖了。
“不要叫她。”王宇压低声音,“可能学了她的声音。”
“可是她真的不见了——”
“我知道。”王宇说,“我知道。”
灯笼坠子的红光,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暗下来。
王宇深呼吸。
他往身后看了一眼。
碎石小径,在黑暗里弯曲、扭曲、看不到尽头。
没有阿玲。
也没有那个“咯吱”的声音。
阿玲什么时候不见的?
王宇回忆。
——他听到陈根开口的那一刻。
——那一刻,第五声“咯吱”停了。
——那一刻……
王宇浑身的汗一下子下来了。
那个第五声“咯吱”——
不是跟在他们后面的东西。
是阿玲。
——是阿玲在他们身后,用和他们不一样的节奏,慢慢地走。
或者说——
走在他们身后的,已经不是阿玲了。
“……”王宇压住嗓子,“陈根。听我说。”
“嗯。”
“你不许回头去找她。”
“可是——”
“你回头去找的‘她’——”王宇说,“可能不是阿玲。”
陈根沉默了。
王宇能听到陈根牙关在颤。
阿丹在前面,灯笼的红光越来越弱了。
王宇做了一个决定。
“往前走。”他说,“到悬崖边。”
“可是阿玲——”
“册子上说,少一个,回不来。”王宇说,“如果我们停下来,灯就灭了——四个人就都回不来了。”
“我们先到悬崖边。”他说,“到那里再想办法。”
阿丹的眼泪掉下来。
但是她点头。
她又往前迈了一步。
灯笼坠子的红光,稍稍亮了一点点。
像是在回应她的勇气。
三个人继续往前走。
身后的“咯吱”声——
没有再响。
但是王宇知道,有什么东西,正在以他们听不到的步伐,跟着他们。
走到悬崖边的最后五十米。
海浪声变了。
不再是“呼吸”。
变成了——
说话。
很多人的声音。男的、女的、小孩的。
夹杂在海浪里,听不清楚。
阿丹的灯笼坠子开始剧烈旋转。
不是风吹。
灯笼自己在转。
红光像一条柔软的绸带,缠在阿丹身上,把她和王宇、陈根三个人,包在一个直径大约三米的红色光圈里。
光圈之外——
什么都看得到,但什么都不该看。
陈根用手电筒扫了一下海的方向。
光照过去——
海面上,有人在站着。
不是漂着。
是站着。
站在水面上。
很多人。穿着旧式的和服。距离很远,看不清脸。
他们朝着悬崖这边——
慢慢地走过来。

“……”陈根的手电筒灭了。
不是关。是直接熄掉了。像电池被吸光了一样。
“别看!”王宇低吼,“看灯笼!”
陈根强迫自己把目光收回来。
灯笼旋转得更快了。
红光像一道屏障,压住了海上那些走过来的东西。
但是——
红光也开始透明起来。
阿丹的脸在红光里,慢慢变得模糊。
王宇低头一看,他自己的手——
也变得有点透明。
“……我们在消失。”陈根的声音都变了。
王宇明白了。
册子上说“到悬崖边”——
不是来悬崖看风景。
是——
穿过去。
“阿丹,”王宇低声说,“走到悬崖边。”
“可是——”
“相信我。”
“可是阿玲——”
“阿玲在那边。”王宇说。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确定。
但他确定。
阿玲在那边。
阿玲不是在他们身后被什么东西换掉了——
阿玲是先一步过去了。
她比他们三个先一步,走到那个地方去了。
她是那个最先记起来的人。
阿丹深呼吸了一下。
她往悬崖边迈出了最后一步。
灯笼坠子的红光——
炸开了。
不是亮。是炸开。
像一颗很小的太阳在她胸口爆炸。
王宇感觉自己被一双看不见的手——
或者更多双——
向前推了一下。
脚下的悬崖消失了。
不是“变成了别的地方”。
是消失。
中间有一秒——
他什么都看不见。
什么都听不见。
只有耳边一个很小很小的声音,是个孩子的,贴着他的耳朵,轻轻地说:
“姐姐说,这次不要把我一个人留下了。”
王宇浑身一震。
下一秒——
脚底重新有了地面。
是潮湿的草。
带露水的。
夜风扑面而来,咸的,但热得多。
是1935年8月15日的夏夜。
四个人站在一个不一样的悬崖上。
远处——
远处的渔村亮着灯。一串小小的灯笼。
近处——
近处的悬崖最高点,站着一个小小的身影。
提着一盏灯笼。
她背对着他们。

她转过身。
是一个八岁左右的小女孩。穿着旧和服。
脸是阿玲教的姐姐的脸——
不对。
是阿丹小时候的脸。
王宇喉咙发干。
小女孩眼睛亮亮的。
但是她没有笑。
她的眼睛在他们四个人身上扫——
不对。
王宇下意识数。
他、阿丹、陈根。
三个人。
“阿玲呢?”陈根忽然回过神,“阿玲呢?!”
小女孩的目光,落在他身上。
然后落在悬崖更里面的方向。
王宇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
樱花树下,有人站着。
是阿玲。
她背对着他们。
她身边——
站着另一个十二岁左右的少女。
那个少女也背对着他们。
两个人的姿态、身高、连肩膀的曲线——
一模一样。
阿玲转过头来。
她的脸很平静。
她对王宇微笑了一下。
她说——
“你们来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