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风暴前的准备
“一串。”王宇说。
阿玲走到他身边,没有靠近大海的方向。
“一串。”王宇又说了一遍,“至少二十几个。”
“我看到了。”阿玲低声说,“那些不是船。”
“嗯。”
“那些是漂回来的所有的东西。”阿玲说,“1935年那场风暴。山田一郎的船。还有那一年和他一起出海没回来的所有人。”
“多少人?”王宇问。
阿玲沉默了一下。
“……我刚才被她借嘴的时候,她说过一个数字。”
“多少?”
“二十三。”
“二十三艘船?”
“二十三个人。”阿玲说,“他们都在水里。他们都在等谁来接他们。”
“可是我们只来接一个。”王宇说。
“嗯。”
“我们必须只让一个上岸。”
“嗯。”
“其余的——”王宇压低声音,“只能让他们漂回去。”
阿玲点点头。
“但他们已经漂到这里来了。”她说,“他们看到灯了。他们不会自己回去的。”
“那怎么办?”
阿玲想了很久。
她说:“把灯关掉。”
王宇愣了一下:“关掉?”
“等到山田一郎的船到岸的最后一刻,”阿玲说,“把灯关掉。”
“其他船看不到灯,就漂不上来。”
“可是山田一郎也漂不上来。”王宇说。
“他不需要看灯。”阿玲说,“他是被女儿叫上来的。”
“他需要的不是灯。是声音。”
“……什么声音?”
阿玲转头看樱花树后面那个少女。
少女背对着他们。她没有动。
阿玲又转过来看樱花树前面,离阿丹两米远的山田玲子。
小女孩还在那里。
阿玲低声说:
“她叫一声爸爸的声音。”
“只能她叫。”
“不能是阿丹替她叫。”
“也不能是我替她姐姐叫。”
“……为什么?”王宇问。
“因为,”阿玲深呼吸了一下,“我们四个都不是1935年这家人。”
“我们四个的声音,只能引来不属于这家的灵。”
“真正能让山田一郎认出方向的,只有他亲生女儿的声音。”
王宇沉默了。
“……可是她已经不会喊了。”王宇说,“她不呼吸。”
“嗯。”阿玲说,“她已经九十年没出声了。”
“她要学会喊。”
“怎么学?”
阿玲看着王宇。
“让阿丹陪她学。”阿玲说,“一遍一遍陪她叫。等她叫出声了,就把灯关掉,她爸爸就来了。”
“所有其他的灯——”阿玲指了指海面,“全部漂走。”
“只有他一个上岸。”
她说完,自己也皱了一下眉。
“如果灯只是灯的话。”她很轻地补了一句。
“什么意思?”王宇问。
阿玲看着阿丹胸口那一点红光。
“我不知道。”她说,“我现在只能感觉到这里。再往后,我也看不清。”
王宇沉思了很久。
他点点头。

阿丹蹲在山田玲子面前,离她还是两米。
阿玲坐在阿丹身后一米。
王宇和陈根站得更远一些,盯着海面。
阿丹小声地、几乎不出声地问玲子:
“玲子……你想叫爸爸吗?”
玲子没说话。
她看着阿丹。
她的脸没有表情。
“你想叫他回来吗?”阿丹又问。
玲子的眼睛动了一下。
“想。”玲子说。
声音是小的、脆的、像隔着玻璃的。
“那你叫他。”阿丹说。
玲子张开嘴。
她的嘴张了很久。
她发不出声。
她的喉咙在动。她的胸口没有起伏,但是喉咙在动。
但是她发不出声。
她的眼睛慢慢红了。
——这是阿丹第一次看到她有情绪。
“……我喊不出来。”玲子小声说。
“为什么?”
“因为,”玲子说,“我喊了很多遍了。我已经喊到我嗓子坏掉了。”
“嗓子……?”
“水进去了。”玲子说。
阿丹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
“……什么时候?”她问。
玲子愣了一下。
“……我不记得。”她说。
“我不记得是什么时候水进去了的。”
“我只记得我提着灯笼。然后我没有提了。”
“然后我就在这里。”
阿丹捂着嘴。
她不敢哭出声。
王宇站在远处,看着她。
他也明白了。
——
山田玲子在父亲出海的那一年,自己也没有活过那个冬天。
她从1935年开始,就一直在悬崖上提着灯笼等爸爸。
只是她自己不知道她已经不在了。
她只是“没有再提灯笼”。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停下来的。
她不知道自己已经停在那里九十多年。
“……玲子。”阿丹的声音颤抖,“没关系。”
“嗯?”
“你叫不出来,没关系。”阿丹擦着眼泪,“姐姐陪你叫。”
玲子愣了一下。
“我叫爸爸。”阿丹说,“我替你叫。”
“可是阿玲姐说不行——”玲子说。
阿丹愣了一下。
她不知道阿玲什么时候和玲子说过这件事。
她回头看阿玲。
阿玲低着头。
阿玲说:“我没和她说。”
“……那她怎么——”
“她听见了。”阿玲说,“她什么都听得见。她是被我们困在两米外面听着的,不是看不到的。”
王宇的呼吸停了一下。
“玲子。”阿丹蹲下来,更靠近一点,“没关系。我不替你叫。”
“……”
“我教你叫。”阿丹说,“我教你一个字一个字地说。你跟我学。”
“像我们小时候学说话一样。”
玲子的眼睛瞪大了。
她眨了一下眼。
第一次,她有真正像孩子的反应。
“……怎么学?”她问。
阿丹深呼吸了一下。
她说:“跟我念。”
“嗯。”
“爸。”
玲子张开嘴。
她发不出声。
阿丹没有放弃。
“爸。”阿丹又说。
玲子张开嘴。
她发不出声。
但是她的喉咙颤了一下。
阿丹的眼泪一直在掉。
她说:“没事,继续。爸。”
“爸。”玲子的喉咙颤了一下。
还是没声音。
但是——
但是樱花树上的花瓣,飘下来了几片。
之前那些花瓣,落到玲子身上是穿过去的。
这一片——
落在了她肩膀上。
没有掉下去。

阿丹愣了一下。
她抬头看王宇。
王宇也看到了。
他点了点头。
“继续。”王宇说。
阿丹深呼吸。
她又教了一遍。
“爸。”
“……”玲子张嘴。
她真的发出了一点声音。
不是“爸”。
是一点很微弱的、嘶哑的、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喉咙里挂着东西的——
“呃……”
这一声“呃”出来的瞬间——
樱花树后面那个少女的背影,整个人都僵了一下。
像是被电过。
像是九十多年来,第一次有什么东西变了。
陈根站在王宇身后,看着海面。
海面上的船灯一长串,已经移动到悬崖底下的位置。
陈根估算了一下距离——
大概再过二十分钟,第一艘船就会到岸边的岩石下。
他低声对王宇说:“……二十分钟。”
王宇点头。
“你打算怎么辨认哪一艘是山田一郎?”陈根问。
王宇沉默了。
“我不知道。”王宇说。
“……”
“但是我猜。”王宇说,“山田一郎的船,不会着急。”
“嗯?”
“其他二十二个灵,”王宇说,“他们想上岸。他们看到灯就疯了。他们会最先冲上来。”
“山田一郎不一样。”
“他是被女儿叫回来的。”王宇说,“他是有家的那个。”
“他不会冲。他会等他女儿叫他。”
“所以——”王宇看着海面,“前面那些冲过来的,都不是他。最后到的那一艘,才是。”
陈根的额头开始冒汗。
“可是前面那些怎么办?”陈根问,“他们冲到悬崖底下,他们能上来吗?”
“不能从崖上来。”王宇说。
“嗯?”
“崖太高了。”王宇说,“他们没有腿。”
“那他们怎么上来?”
王宇沉默了。
他没回答。
陈根忍不住转头去看那个老房子的方向——也就是2026年那栋白色小楼,在1935年这个时空,应该是什么样子。
陈根愣了一下。
“……王宇。”陈根说。
“嗯?”
“那栋房子。”陈根说,“就是我们租的那栋。”
王宇顺着他指的方向看。
夜色里,离悬崖大概一百米的地方——
有一栋小楼。
灰色的瓦顶。一层是石头的,二层是木头的。比2026年的那栋小,比2026年的那栋旧。
但是位置和角度——
一模一样。
那栋房子的二楼——
那扇朝海的窗户——
亮着一盏暖色的灯。
“……二楼有人。”陈根的声音哑了。
王宇眯起眼睛。
二楼窗户里——
有一个穿和服的女人的剪影。
她在窗前梳头。
她的动作很慢、很机械——
举手、放下、举手、放下——
不是真的在梳头。
是像一段一直重播的影像。

“……那是谁?”陈根。
“山田玲子的妈妈。”阿玲在他们身后忽然开口。
她的声音很轻,但是很冷。
“怎么会有妈妈?”陈根回头,“玲子的妈妈不是早就不见了吗?”
“嗯。”阿玲说,“早就不见了。”
“去哪了?”
阿玲沉默了一下。
她说:“山田一郎出海前,他妻子就已经在那间屋子里了。”
“在屋子里?”
“没出来过。”阿玲说。
“为什么?”
“因为,”阿玲说,“她在等山田一郎回来。”
“她没等到。”
“等到她自己也走的时候,她还在等。”
陈根的呼吸变浅了。
“也就是说……”陈根,“那栋房子里——”
“她也在。”阿玲说,“她也是等了九十年。”
陈根的喉咙动了一下。
“……那她现在……要不要也下来?”
阿玲看着远处那扇亮着灯的二楼窗户。
“不能。”阿玲说。
“为什么?”
“因为,”阿玲说,“她要是下来了,她就要在这条悬崖上找她两个女儿。”
“……”
“她已经九十多年没见过她们了。”阿玲说,“她下来,她不会放她们走。”
“她会把她们三个,一起带去她在的地方。”
陈根僵住了。
“……所以,”陈根的声音抖,“我们要——”
“不让她下来。”阿玲说,“不让她出那扇门。”
“怎么让她不出来?”
阿玲看着窗户。
“让那盏灯一直亮着。”
“为什么?”
“因为,”阿玲说,“那盏灯是她在梳头时唯一能看见的东西。”
“灯亮着,她就在梳头。”
“灯一灭,她就出门了。”
王宇深吸一口气。
“……所以——”王宇说,“那栋房子里的灯,今晚不能灭。”
“嗯。”
“可是我们四个人都在这里。”王宇说,“没有人去看那栋房子。”
阿玲没说话。
陈根的喉咙又动了一下。
“……王宇。”陈根说,“那我去。”
王宇转头:“你?”
“嗯。”
“你不能去。”王宇说,“你一个人。你身上没有灯笼。你不知道里面有什么。”
“可是必须有人去。”陈根说,“信号灯这里需要你和阿丹。写字的这里需要阿玲。剩下我了。”
王宇沉默了很久。
他知道陈根说得对。
但是他不愿意。
“……陈根。”王宇说,“你听我说。”
“嗯。”
“你过去之后,只看那盏灯。”王宇说。
“嗯。”
“不要回头看任何方向。”
“嗯。”
“不要叫任何人的名字。”
“嗯。”
“听到二楼有动静——你也不要上楼。”
“嗯。”
“听到楼下有人叫你——你也不要回头。”
“嗯。”陈根说,“听到阿玲的声音叫我呢?”
王宇愣了一下。
他看了阿玲一眼。
阿玲也看着他。
王宇说:“听到阿玲叫你,更不要回头。”
“因为真正的阿玲在这里。”
陈根咬了一下牙。
他点头。
陈根从悬崖这边的三角架旁边,偷偷捡起一根燃烧着的小树枝,揣在外套口袋里。
这根树枝是从信号灯的火堆上点燃的。
他走的时候——
他没有和阿玲说再见。
阿玲也没有和他说再见。
他们都知道,如果他们说了再见,那就是真的再见。
陈根穿过樱花树。
他经过樱花树后面那个少女的时候——
少女纹丝不动。
但是陈根感觉到,少女的目光跟着他。
她看了他一眼。
但是她没有转过来。
陈根走过去了。
他走向那栋老房子。

走了大约一半路的时候,他忍不住,回头——
没有。
他没有回头。
他只是脖子动了一下。
但是他立刻把脖子又收回去。
他对自己说:王宇说不能回头。
他没回头。
但是——
陈根没有意识到——
他脖子刚才动那一下,已经够了。
樱花树后面那个少女的背影,因为他那一下脖子的动作,轻微地朝他这个方向歪了一度。
陈根走到老房子门口。
门是开着的。
里面黑的。
二楼有光。
陈根举着他那根快要熄灭的小树枝,火光摇摇晃晃。
他走进去。
“咯吱。”
他踩到了一块松动的木地板。
他停了一下。
什么都没有发生。
他往里走。
他经过一楼客厅——
客厅里有一张桌子。桌子上摆着两个碗。两双筷子。
两份饭菜。
还没有动过。
不是新鲜的。是九十多年前的饭菜,保持着九十多年前刚摆好的样子。
陈根没有看。
他往楼梯走。
他没有上楼。
王宇说不能上楼。
他蹲在楼梯下面。
他从口袋里掏出树枝。
他用树枝点亮了楼下的一盏纸灯笼——这盏灯笼是挂在楼梯口的,陈根猜,这是这家楼下唯一的灯。
灯笼亮起来。
灯笼里的烛火——
是热的。

陈根伸手去碰了一下灯笼壁——
烫。
“……”陈根松了一口气。
至少,灯是真的。
至少,这家不全是“假”的。
——
但是就在他蹲下来的时候——
他听见二楼有梳子掉在地上的声音。
“……嗒。”
很轻。
像是一把木梳,从梳头女人的手里滑落。

陈根僵住了。
他的呼吸停了。
他知道——
梳子掉了,意味着那个女人停了梳头的动作。
意味着她——
在看二楼楼下的灯。
她在判断楼下的灯是不是亮的。
如果楼下的灯亮着,她就会继续梳头。
陈根屏住呼吸。
他把那根快烧完的树枝凑近灯笼,确保那盏灯笼是亮的,亮得很稳。
灯笼亮着。
陈根等。
等了大约十秒钟。
二楼——
“咔。”
梳子被重新捡起来了。
“……梳……梳……”
梳头的声音重新开始。
陈根全身的汗一下子下来了。
他没有动。
他蹲在楼梯下面,把灯笼亮着,听她梳头。
他在听她梳头的声音里,他听到了别的——
二楼那个女人,在哼一首小调。
很小的声音。日语的。
旋律——
旋律陈根听过。
陈根听过这个旋律。
——
陈根忽然想起来了。
阿玲。
他的妻子,阿玲,每次洗澡的时候,会哼一段没有歌词的小调。
她说她不知道哪里听来的。她说她从小就会哼这段。
那段小调——
就是楼上这个女人现在哼的。
陈根的眼眶红了。
他没说话。
他只是蹲在楼梯下面。
他握紧了那根快要熄灭的小树枝。
他在心里说:
阿玲,我在这里。
你妈在楼上。
你不要上来。
今晚谁都不要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