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姐姐的信

阿玲写到第三张信纸的时候,事情开始变得不对。

最初的两张,她写得还算稳。第一张是“给爸爸的信”——歪歪扭扭的中文,模仿一个八岁孩子的笔迹。她照着记忆里二楼那封信的样子写。每一行“我好想你”都比前一行大一点。

第二张是写给她自己的——也就是九十年后会变成那本红册子里那几页字的内容。繁体,娟秀,钢笔体。

写到第三张的时候,阿玲的手开始不听她的。

她本来想写:“记住,不要在午夜之后开门。”

她写到“记住”两个字,笔停了一下。

然后她写下去的是——

“记住,你以为是你自己写的,其实不是你。”

阿玲的手抖了一下。

她看着那句话。

她没有想写这句话。

“……陈根。”她轻声说。

“嗯?”陈根坐在她旁边。

“你看着我的手。”阿玲说,“我下一句要写‘只有这一次,能把她带回家’。”

“你要写就写啊。”陈根说,“干嘛说出来?”

“你看着我的手。”阿玲说,“。”

她蘸了墨。

她在纸上落笔。

她写出来的是——

只有这一次,能把她留下来。”

陈根的脸瞬间白了。

“……阿玲——”

“我没写。”阿玲说,“我心里想的是‘带回家’。我的手写的是‘留下来’。”

她抬起头,看樱花树后面。

那个十二岁少女的背影还在那里。

纹丝不动

但是阿玲知道——

她正在通过这只手,往九十年后送话

“……陈根。”阿玲的声音很轻。

“嗯。”

“她在借我的手写字。”

“嗯。”

“她想留下来。”

“嗯。”

“她不想我们带她回家。”阿玲说,“她想我们留下来陪她。”

陈根的手心全是汗。

“那我们怎么办?”

阿玲看着那张纸。

她看了很久。

她忽然抬起手,把那张纸——

整张撕下来

“你干嘛?!”陈根惊得跳起来。

阿玲没回答。

她把那张纸捏在手里,塞进了自己卫衣的左边口袋

——

她身后樱花树下,那个少女的背影第一次轻微地动了一下

只动了一下。

像是她——本来要说的话被堵住了。

阿玲抬起手,重新拿起笔。

她蘸了墨。

这一次,她在新的一张纸上,写下:

“记住——

不要在午夜之后开门。

不管谁敲门。

——L.”

她写完,把笔放下。

她的手不抖了。

她转过头,对陈根笑了一下。

“撕了就好了。”她说。

“……什么意思?”

她借我的手写的那一张,已经在我口袋里了。”阿玲说,“九十年后我不会写出第二张被她借的字。”

“因为——”

“因为我现在已经知道,她想借我的手写字。”

“我知道以后,她就借不到了。”

陈根呆呆地看着她。

“……你这……”陈根咽了一口唾沫,“你这都明白了?”

“我从看到这墨水不会干的时候就明白了。”阿玲说。

她抬起手——

她的指腹上,沾着一点墨

那点墨,不是黑色的。

暗红色的

像很久很久以前的一点干掉的血。

阿玲看着自己的指腹。

她没说话。

没有把那点墨擦掉


樱花树的另一边,王宇在和阿丹布置信号灯。

他用从悬崖小径捡的几根干树枝搭起一个稳固的三角架。他从口袋里掏出现代的尼龙绳,打了一个能在风里不松动的绳结。绳结的位置压住了三脚的中央。

他想把阿丹脖子上的灯笼坠子借下来,放在中间。

阿丹愣了一下:“……可是项链摘不下来。”

王宇看着她。

他想起在2026年客厅里,阿丹试图摘项链时,扣子合得严严实实,像是从来没有开过

“在这里试试。”王宇说,“这里是它真正的家。”

阿丹半信半疑地伸手。

她的手指碰到那个银色的扣子的瞬间——

扣子自己打开了

“咔。”

很轻的一声。

项链顺着她的脖子滑下来,落在她掌心。

灯笼坠子在掌心里轻轻动了一下

——像是一条很小的鱼,刚刚被捞出水面,做出第一个挣扎。

银色灯笼项链滑落到阿丹掌心,红珠子里像有跳动

阿丹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

“……哥哥,”她说,“它真的活着。”

王宇没回答。

他接过那条项链。

项链在他手里也是温的

他小心地把它挂在三角架最高处。坠子里的红色小珠子,在夜色里像一颗在跳动的心脏。

灯笼坠子的红光一打开,樱花树的影子立刻变了——

不再是树影。

变成了一个人影

一个十二岁少女的人影,投在地上。

——但是樱花树后面那个真正的少女背影,还在原来的位置

也就是说,地上的影子,不是她的。

别的什么

地上的那个影子,慢慢地转过头

三角架红光下草地上的少女影子和樱花树后真正的背影位置不对

它的方向,对着阿丹。

阿丹下意识往王宇身后躲。

王宇盯着那个影子。

那个影子里的脸——

王宇看不清楚。

地上的影子,怎么会看得清楚脸

但是他知道——

那张脸,正在看他

“……陈根。”王宇低声说,“你过来。”

陈根紧张地跑过来。

“怎么了?”

王宇下颌点了一下地上的影子。

陈根看了一眼。

“……我操。”陈根说,“这是什么?”

“别问。”王宇说,“别盯着它。”

“不盯着它怎么——”

王宇深呼吸了一下。

他蹲下来。

用脚把那个影子的边缘踩了一下

那个影子抖了一下

像是被人踩到了脚。

王宇的鞋底——

凉了一下。

不是冷。

有什么东西从他鞋底渗上来

像是他踩在了一块湿的、冰的、又有点黏的地方。

王宇抬起脚。

地面上没有水。

他的鞋底也没有湿。

但是他知道——

他刚才踩到了一个不在这个世界里的东西

他没说话。

他转身,对阿丹说:

“阿丹,过来。”

“嗯。”

“你站在三角架前面。”

“嗯。”

“你站在那里,不要回头。”

“嗯。”

“你看着大海。”

阿丹愣了一下:“……可是你刚才说不能看海。”

王宇看着她。

他说:“这一次你看。”

因为你戴的灯笼——本来就是用来看海的。

阿丹的呼吸停了一下。

她慢慢转过身。

她面对着大海。

灯笼坠子的红光照亮她的背影。

她不会知道——

王宇刚才让她转过去的时候,他自己看到她影子的脸,比刚才的那个少女更清楚一点

那张脸,是山田玲子

不是阿丹。

但是阿丹站在那里,正在替山田玲子,第一次正面看海


阿玲在另一边继续写信。

她已经写到第四张。

她写得很慢。每写一句话,她都先在心里默念一遍,确认是自己想写的。

她终于写到最后一张。

最后一张是给九十年后的自己。

她写:

“你已经走到了悬崖边。

你已经走过来了。

你看到这张纸的时候,记得——

口袋里那一角,是真的。

——L.”

写完,她停了一下。

她抬起头看樱花树后那个少女的背影。

少女不动。

阿玲低下头,把这张纸折了三折

她把它和其他几张并在一起。

最后,她把那张她撕下来的、塞在卫衣左口袋里的那张——

没有拿出来

让它留在那里

九十年后,阿玲将会在梦境结束、客厅醒来的那一刻,把手伸进左口袋。

她现在不能拿出来。

因为她现在拿出来——

樱花树后面那个少女,就会知道她已经识破

阿玲低声对陈根说:

“陈根。”

“嗯?”

“一会儿你帮我做件事。”

“你说。”

“一会儿不管发生什么,”阿玲说,“你不要碰我的左口袋。”

“嗯。”

你也不要让山田美玲碰我的左口袋。”

陈根的眼睛瞪大了。

“你叫她——”

“嘘——”阿玲低声说,“这次我说了她的名字也没事。因为我已经在这里。我已经在写她要写的信。她现在不能转过来。”

“为什么?”

“因为她转过来,”阿玲说,“就要看到我在写她的字了。”

她要等到信完全写完,她才能转过来。”

“所以——”阿玲蘸了笔,“信永远不要完全写完。”

她又写了一行。

写完她笑了一下。

她写的是:

信到这里就好。”

她把笔,放下来。

但是——

笔放下来的瞬间——

笔自己又被举起来了

阿玲的右手——

她的右手自己往纸上写

没有用力

她的手腕在被拽着走

——

“陈根!!”她忍不住喊。

陈根一把抓住她的手。

阿玲的手在他手里死命想往纸上写

阿玲的脸瞬间苍白:“别让我写下去!

“你冷静!我抓住你了!”陈根用尽力气压住她的手。

陈根用力按住阿玲悬空想往纸上写字的右手

樱花树后面——

那个少女的背影——

第一次,整个人动了一下

她的肩膀抖了一下

像是被打断了一件极其重要的事情。

没有转过来

但是阿玲清楚地、清楚地、清楚地知道——

她差一点就转过来了

“信纸!”阿玲喘着气,“把信纸拿开!

陈根一只手按着她的右手,另一只手手忙脚乱地把那五张信纸——

别动那张折好的!”阿玲尖声说。

陈根的手停在最上面那张折好的。

他改成抓最底下那张。

——是阿玲“无意识写下去”的那一张。

陈根把它整张抽出来,远远地丢出去

那张纸飘出去几米,落在地上

它落地的瞬间——

那张纸上已经写满了字

不是阿玲一行一行写的。

是密密麻麻、像是被人在一秒钟内填满了的那种密密麻麻——

每一个字都是:

“留下来。” “留下来。” “留下来。” “留下来。”

写满了整张纸。

阿玲倒抽了一口气。

她整个人摔在地上,喘得很厉害。

“……”陈根的脸白得像纸。

“……烧了。”阿玲说。

“什么?”

把那张纸烧了。”阿玲说,“现在。”

陈根掏出打火机。

他冲过去,把那张纸点燃。

纸烧起来的时候——

那些“留下来”三个字,一个一个,从纸上飘起来

像很小很小的、黑色的虫子。

它们飘起来。

然后被夜风吹走,吹向了海的方向。

写满"留下来"的信纸在草地上燃烧,墨字像黑色小虫子飘向大海

樱花树后面,少女的背影——

僵了一下

然后慢慢地恢复了原状

她重新一动不动。

她重新背对着他们。

“……陈根。”阿玲喘着气说。

“嗯。”

她还在等我们犯错。”

“嗯。”

我们离午夜还有多久?

陈根抬手看表。

手表停了。

指针停在了晚上11点59分

陈根手腕上的现代腕表停在晚上11点59分

“……”陈根的喉咙动了一下,“……不知道。”

“嗯。”阿玲说。

她抬起头,看王宇的方向。

王宇正站在三角架旁边。阿丹背对他们,面朝大海。灯笼坠子的红光,把阿丹的身体边缘镶上了一圈红边。

远处的海面上——

那些小小的、移动的船灯——

已经更近了

近到可以看到,那是一长串

像一条小小的火链,从海平面深处,一直延伸到悬崖底下

一长串小船的灯笼像火链从海平面延伸到悬崖底下

阿玲的心一沉。

她知道。

他们没办法只让一艘船靠岸